第85章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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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嶼依言将車緩緩停靠在路邊安全區域,有些疑惑地看着靳琛突然變得冷峻的側臉,又看了看車外那場顯然不太愉快的争執。
靳琛推開車門下了車,步伐沉穩地走向那對争執的男女。他高大的身影和與生俱來的冷峻氣場,讓原本喧鬧的入口瞬間安靜了幾分。那背對着他的婦女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回過頭來。
看清來人是靳琛,靳素梅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救了”的表情,下巴擡得更高,先是用一種“你看吧”的得意眼神瞥了保安一眼,然後轉向靳琛,聲音依舊帶着未消的怒氣,但多了幾分理所當然的抱怨:
“靳琛!你可算回來了!你看看你們小區這看大門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我都說了我是你媽,死活不讓我進去!你說這像話嗎?我大老遠從T市過來,就在這門口乾站着!”
靳琛沒有立刻回應母親的抱怨,他的目光先是在母親身上那套價值不菲的行頭和旁邊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才看向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喜怒:“你怎麽來了?”
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沒有對母親突然造訪的歡迎,只有一句簡單的、帶着疑問的陳述。這顯然不是靳素梅預期的反應。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這平淡刺痛了某種身為母親的“權威”,臉上的不滿更濃了:“我怎麽來了?我兒子在上海混得風生水起,有房有車,我這個當媽的還不能來看看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不歡迎我來?”
她一邊說,一邊目光忍不住往靳琛身後那輛嶄新的奧迪A7瞟去,駕駛座的車窗半降,能隐約看到裏面坐着個模樣清俊的年輕人。
靳素梅的眼神在溫嶼臉上飛快地掃過,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狐疑,又轉回靳琛臉上,語氣帶上了某種試探和隐隐的咄咄逼人:“我來都來了,怎麽,還不帶我進去坐坐?就讓我在這大門口喝西北風?”
靳琛的眉頭蹙得更緊。他了解自己的母親。靳素梅年輕時是T市小有名氣的“廠花”,心高氣傲,後來婚姻不順離異,獨自帶着他,性格變得愈發強勢和控制欲強,且極其注重物質和面子。
她并非不疼他,但她的“愛”常常與索取、炫耀和乾涉捆綁在一起。他們母子關系說不上多親密,更像是一種基于血緣的責任和義務維系,他定期提供豐厚的生活費,她則在老家維持着“兒子有出息”的體面,極少來上海,更很少不打招呼直接上門。
她今天突然出現,打扮得如此“隆重”,還帶着行李,顯然不是“來看看”那麽簡單。
靳琛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最終,他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甚至帶上了點公事公辦的疏離:“我給你在附近酒店訂個房間吧,你先去安頓下來,有什麽事……”
“酒店?!” 靳素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地打斷了靳琛的話,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憤怒和委屈。
“靳琛!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麽大,你現在在上海住豪宅開好車,你親媽大老遠來了,你讓我去住酒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真是白養你了!早知道你是這麽個白眼狼,小時候就該……”
“媽!” 靳琛的聲音驟然沉了下去,打斷了母親即将出口的、他早已聽膩的抱怨和道德綁架。他上前半步,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靳素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靳琛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眼神銳利如冰,盯着自己的母親,一字一句,壓低了聲音,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一定要在這種時候,跟我鬧嗎?”
他強調了“這種時候”,身影擋在了靳素梅打量車裏的目光。
靳素梅被兒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和警告震懾住了,氣勢頓時弱了幾分。她其實心底是有些怕這個兒子的。
靳琛從小就獨立有主見,成年後更是氣勢日盛,早已不是她能随意拿捏掌控的孩子。平時她最多在電話裏抱怨幾句要錢,真面對面,尤其是當靳琛沉下臉時,她是不太敢太過分的。
但,也許是長途跋涉的疲憊,也許是剛才在門口被保安阻攔的羞辱感還未散去,也許是看到車裏那個陌生的、好看的年輕人,激起了她某種捍衛“領地”和“正統”的敏感神經,靳素梅鼓了鼓勇氣,沒有立刻服軟。
她避開靳琛迫人的視線,梗着脖子,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耍起了無賴:“我不管!我哪也不去!我就要住你這!你要是今天不讓我進這個門,我……我就在這門口坐着!坐到天亮!讓所有人都看看,鼎鼎大名的靳大律師,是怎麽把他親媽關在門外的!”
說着,她竟然真的作勢要往旁邊乾淨的花壇邊緣坐下去,還用手捂住了臉,肩膀聳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靳琛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額角的青筋隐隐跳動。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因他散發出的低氣壓而凝滞。保安小哥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看一場更大的沖突和難堪即将在小區門口上演——
“靳琛。”
一個溫和清潤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自身後響起。
溫嶼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車,關好了車門,走到了靳琛身邊。他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禮貌和疑惑,目光先落在靳琛緊繃的側臉上,帶着無聲的關切,然後才轉向那位正捂着臉、從指縫裏偷偷往外看的中年婦女。
“這位是……?” 溫嶼輕聲問靳琛,語氣溫和,試圖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靳素梅立刻放下了捂臉的手,雖然眼圈有點紅,但打量溫嶼的目光卻瞬間變得銳利而充滿審視,她挺直了腰板,搶在靳琛前面開口,語氣帶着一種刻意擡高的、屬于“長輩”和“主人”的腔調:
“我是靳琛的媽媽。你是誰?”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溫嶼身上來回掃視,從他那身簡單但質感不錯的衣着,到他清俊溫潤的臉,再到他自然流露出的、對靳琛的親近姿态,心裏的猜測又肯定了幾分,眼神裏不由得帶上了幾分挑剔和隐隐的敵意。
溫嶼的臉色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對方胡攪蠻纏、氣勢淩人的樣子,怎麽也沒想到會是靳琛的母親。這和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場景都截然不同。他忙調整表情,試圖露出一個更得體、更尊敬的笑容,微微颔首:“阿、阿姨您好,我是……”
話到嘴邊,他卻卡住了。他看了看靳琛冷硬如冰的側臉,又看了看靳母那充滿審視和等待答案的眼神。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介紹自己。
說是“朋友”?太生分,也明顯不是。說是“伴侶”?“愛人”?“丈夫”?在對方母親明顯充滿敵意和不明就裏的初次見面場合,似乎又太過直接和……冒險。他不想給靳琛惹麻煩,更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被動地“出櫃”。
他的遲疑和尴尬,落在靳素梅眼裏,更像是一種心虛和“上不得臺面”。她鼻腔裏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眼神裏的挑剔意味更濃了。
靳琛将溫嶼的窘迫和母親眼底的不屑盡收眼底。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因為母親胡鬧而産生的怒意,被一種更深的、混合着對溫嶼的心疼和對眼前局面的厭倦所取代。
他不再看母親,冰冷的視線掃過靳素梅那張寫滿算計和不滿的臉,最終,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用近乎命令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說道:
“先上車,回家再說。”
這句話,是扔給靳素梅的。說完,他不再給她任何胡攪蠻纏的機會,直接上前一步,不容分說地拽住了靳素梅的手臂——力道不小,帶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将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靳素梅連同她的行李箱,一起塞進了奧迪A7的後座。
“砰!” 車門被靳琛用力關上,隔絕了靳素梅可能發出的任何驚呼或抱怨。
靳琛自己則繞到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了進來,系好安全帶。他全程沒再看後座的母親一眼,也沒看溫嶼,只是目視前方,下颌線繃得緊緊的,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溫嶼還站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有些懵。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看到靳琛坐進副駕,又感受到後座靳母那如有實質的、帶着探究和不滿的視線,他不敢再多耽擱,連忙也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
“先、先回家吧。” 溫嶼低聲對靳琛說了一句,像是安撫,也像是給自己打氣。他重新啓動車子,在保安小哥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将車緩緩駛入“江月灣”小區。
車內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後視鏡裏,靳素梅坐得筆直,目光不斷在前排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嘴唇抿得緊緊的,不知在想什麽。副駕上的靳琛,則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周身寒意彌漫。
溫嶼握着方向盤的手心,微微滲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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